致我们深爱的慈父周功久

 

作者:纽约 周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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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封城、断航。让多少亲人咫尺天涯,一别就不再相见……

 

亲爱的老爸,在你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女儿却不能陪伴在你身旁,为你送行。这永久的遗憾,每每想起,都疼彻心房。

 

老爸,今天星期六是8月8日,也有人称之为“爸爸节”。上个星期六下午的5点11分,我们痛失了你温暖的怀抱……此时此刻,泪流满面的女儿孤独地坐在纽约家中的书桌上,提笔给天堂里的慈父写一封信。希望这封信件可以穿越时空,就像你绵绵不绝的父爱……

 

我生下来的时候,你庄重地请一位在当地德高望重的私塾先生为我起名,还放着鞭炮大宴宾客办了十几桌酒。多年后谈起此事,外婆还直摇头:“也不怕人家笑话,生了一个女孩,还那么显摆……”;四岁的时候,我天天问妈妈“爸爸还有多少天回家?”妈妈递给我一个火柴盒“这里面有12根火柴,你每天睡觉之前取出一根,火柴盒空了,你爸爸就回家了。”我按照妈妈说的做了两天,就“加快进度”得意地想“如果我每天晚上取出两根火柴,爸爸就会提前回来……” 

 

那时的高考是七月的盛夏,我在28中的四楼上答题,你推着自行车,和我儿时的好同学宋云芳的爸爸一起陪着等候在烈日下……为了安慰因为高考而紧张兮兮的我,你还拍着胸脯说大话:“小德芳,不要怕。考不好,有我呢!我要是活到一百岁,你七老八十我也挣钱给你花……”

 

那一年我参加市里演讲大赛,只拿了团体第一,个人没有任何奖项,你和妈妈坐在我的床边哄着哭泣的我“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女儿,就像是一条田沟里的小鱼,现在游出了小河塘,游到了长江口,见识了大世面,已经了不得了,要心满意足,不要有太大的野心……”

 

无论我们姐弟闯了什么祸,只要是哭了,不吃饭了,你就一点原则也没有。什么家规家训都抛之一边,不但不惩罚,还又是哄有是劝地一定要让我们吃饭不哭才可以。

 

你知道吗?老爸,你“害了我”, 直到工作走上社会后,我才明白:我哭了,我不吃饭,原来吓不到任何人——只能吓到你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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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的心中老爸好了不起:很多长辈告诉我:你年轻的时候,脾气有多火爆,人称外号周大炮。敢爱敢恨敢做敢当。你的服装设计和缝纫技术有多出名,说你带了多少徒弟,又多么会挣钱,你办服装厂,开服装店。舅妈还偷偷告诉我那个时候,宣城老乡编了一个顺口溜:“芜湖来了个周大炮/十台缝纫机一起跳/挣得钱啊用不掉/娶了个老婆长得俏/两条长辫子满屋子绕……”

 

有一个秋日的午后,我在街道的入口遇见了手拎着大包小包礼物的一位纺织局的一位徐老先生。说是要感谢一位姓周的老中医,用独特的偏方救了他儿子差点要被医院锯掉的腿 。我很惊讶:我没有听说过我们这里有这么神奇的老中医啊,边说着话,这位徐老先生按着门牌来到了我的家门口。 见到老爸感激不尽地一口一个“周医生,太感谢了!……” 我原本知道我那喜欢学师拜艺的老爸经常和一位老中医去田野山林挖草药,却没想到你的本领这么大!你还是一位烹饪大师呢,你卤的鸭子特别好吃!我的儿时的好同学们都吃过你的无与伦比的卤鸭!你还会和工人一起设计建造房子,我的嫁妆就是你和妈妈参与设计建造的两层小楼房。

说您是生活的强者,是一点都不夸张的。你不知道在女儿的心中你有多伟大!

 

今天告诉你一个秘密,亲爱的老爸,你的光辉形象第一次在我心里“打折”,是因为我当记者以后,当时的好朋友电视台美女主持人到我家做客时,你多看了她好几眼,还说了一句“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 。……

 

老爸,我从小到大,你总是频繁地先后给我学校的老师们送衣服,给我单位的领导送小礼物…… 我知道因为我你有多骄傲,那时候我在学校得各种奖项,尽管奖品只是几只铅笔、几个练习本,或者是温度计、小台灯、可是每当学校敲锣打鼓地送来奖状和奖品的时候,你都自豪地不要不要的。我最大的奖品是市里论文一等奖,得了一件皮夹克后,我听见你和邻居王叔叔夸口“我们家小东西都不需要买,就等着我女儿得奖得回来”。

 

你偏袒我是那么地不加掩饰,姐姐到你那里告状:“妹妹骂我愚昧”你说“哈哈,听错了吧,没文化了吧,你妹妹说你御妹,是夸奖你像皇帝的妹妹呢……” 妈妈管我比较严,有件 新潮的衣服她不让我穿,你马上来回调停,你对妈妈笑着说:“时代不同了,如果女儿这件裙子算奇装异服,你的围裙护袖也算奇装异服”……

 

你常常给孤儿院、敬老院捐衣捐款。你是那么善良又那么乐观。1984年闹洪灾的那一年,你冒着大雨去受灾被淹的妈妈的娘家,接来了一群表哥表弟们,帮助他们在芜湖安居乐业,从此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你热爱学习热爱生活,每一年的春天你都要买树种花。小时候我们家的屋后总是鲜花盛开、绿树环绕。你重视教育,力所能及地给我们提供最好的教育。 一个英文单词都听不懂的你,居然找朋友为我录英文磁带。有一次我听着那盘英文磁带时,听见磁带录下了你的咳嗽声。你和妈妈养育了五个子女,为了不让我们受委屈,你和妈妈饱尝了生活的艰辛。老爸有支气管炎,巷口远远地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我们就知道老爸回来了。 那一刻我写下了一首后来获奖的散文诗:《父亲的咳嗽声》。现在我还能记的开头的几句:

 

“朱自清先生最熟悉的,

是他父亲的背影;

我最熟悉的

则是我父亲的咳嗽声。

父亲的身躯,

曾像山一样伟岸。

但生活的重荷,

压弯了父亲的腰背;

岁月的风霜,

漂白了父亲的双鬓。

父亲的咳嗽,

是船工的号子;

父亲的咳嗽,

是纤夫的呻吟。

我每听一次,

都一阵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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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你有两个口头禅,第一句是“千差万差,来客不差。” 你的热情好客颇有陆游那般“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风范。你的第二个口头禅就是“养儿胜如父,要钱做什么?养儿不如父,要钱又做什么”。

 

觉得教育远比金钱更重要的你,把女儿培养成了一位记者和作家。把儿子培养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把你的宝贝孙女儿姣姣培养成了服装设计师,并且在美国加州洛杉矶艺术学院以全校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另一位宝贝孙女美沁在2018年被哈佛大学提前录取。也可以说填补我们家乡芜湖的一个空白。你走的这一个星期里,女儿在反反复复地想着你的朴素人生的道理。

 

我还知道你的另外一个伤心的故事,从来不敢和你提起。你曾经失去过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儿,我那完全记不住的妹妹。邻居长辈们偷偷含泪告诉我,失去妹妹的那个夜晚,你像一匹狼一样地撕心裂肺地吼叫了一整夜,直到声嘶力竭……我的重情重义的好老爸,你现在在天堂和妹妹团聚了吧……想到现在就有一个妹妹陪着你,

 

女儿好欣慰……

 

其实,最近几年隐隐约约地,你我都知道告别的日子近了。近几年每一次回国的时候,我都喜欢用热水给你洗脚。每一次给您洗脚按摩的时候,我都在心里和你告别“老爸,不知道我下次回来的时候,还有没有再和你亲密的机会……”

 

每次我们还没有动身回纽约,你都忍不住要问好几遍:“小德芳,你下次带小美沁哪天回来啊?”小时候,我们都喜欢你做的风味独特的羊肉米糕,前年春节,已经83岁患有肺气肿走路都严重喘气的你,一定坚持着自己去菜场挑选 新鲜的羊肉,上好的配料,自己蒸米粉,做了许多块羊肉米糕……

 

爸爸,女儿对不起你:在你病重的时候,因为疫情,没有在你的身边尽孝……好在弟弟弟妹和姐姐们还有侄儿侄女比我孝顺尽心尽力地照顾您,好在晓岚像你的亲女儿,好在少雄为我做了他力所能及的。 好在医院有关娟妹妹和医护人员的全力医治关怀。 老爸,我和姐姐弟弟们是有福的,此生有这样的慈父和慈母。您也是有福的,四世同堂、妻贤子孝。三个儿媳比女儿还亲。

 

对于历史来说,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很快就在天国团聚🙏🙏🙏

 

想你、爱你、深深感谢你。老爸,爸爸节快乐!

 

您的女儿 德芳。

2020/8/8 深夜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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