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阿丁日记 (之十七)

 

作者:冯炳元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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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车衣婆——陈金珠


在衣厂打工的什么人都有。不论你在大陆做过什么,不会讲英语,没有美国的文凭,即使你做过“皇帝” 都没用。来到美国,要找饭吃,也要去衣厂做剪线。在西城衣厂的工人之中,就有个曾是千金小姐,因为她走了三次共产党,最后走来到美国,落得一个一贫如洗的“车衣婆” 。


她叫陈金珠。解放前,她父亲在上海开珠宝金铺,家里喝奴使婢,她自小骄生惯养,六岁都还在妈妈或保姆的怀里,不让她下地走路。读书的时候,也由哥儿们开车接送,最多也只是走出校门。她对我说:“人生如梦,任估也估不到如今落得如此地步。”陈金珠此时已经六十岁了。她回到衣厂,没有衣车的时候,就来帮我查衣。她来得几次,我就跟她很熟。她也有赌瘾,常常叫我借钱去赌。不过,她每次都借不多,次次只是借二十元,而且一回来就还给我,不像查衣黄那样有借无还。她说,只想承我的钱运气,看看是否吉利,并不想欠我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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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她怎么会走三次共产党?她说:“1949年上海解放,父亲怕共产党入来,抄家拉人,便收拾了细软,带着我们逃到越南河内,家财损失了一半。以为河内华人多,在那里可以重整旗鼓,但是过了一个时期,河内也解放了,也变成了共产党天下,迫住又走。单是请木船逃走去香港,就用了三十两黄金。香港不收留,又逃往去古巴。在古巴住下来,又变成共产党世界。迫住又走,最后走来美国。走了三次共产党,钱财银两,使干使净。真系衰!”


“其实,你们是唔衰可来衰的。”我听了陈金珠说的而对着她说:“你们没有杀过共产党,共产党来了,也不会要你们的命,何必‘闻虎色变’ ?”


“你不知的,共产党跟有钱的人是死对头,谁知道他们来了会对你怎样?走者为上。”陈金珠说。


我想,因为共产党的宗旨是“共产”,所以有钱的人都怕“共” 。既然怕,就反共,反不了就更怕,更怕就走人。但是穷人没有产被“共”,不但不反,也不怕,也不走人。共产党来了,“共”了富人的产,大家有着数。所以,穷国、穷人多,共产党就有市场。中国、越南、古巴先后得到解放,是富人只少数,抵挡不了穷人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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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止一次地说过,共产党的立党目标是根本不能实现的,共产主义的道路是行不通的。但是,如果一个国家造成赤贫的穷人太多,要求共产的气纷太大,共产党就有可能出现。即使你有八百万军队去镇压共产党,但是军人来自老伯姓,老伯姓太受苦,军人也不想替你打仗。旧时国民党领导中国的时候,就是这样:蒋介石有几百万美式装备的军队,代表有钱人去打共产党,毛泽东只是小米加步枪,号召的穷人起来,又有好心的有钱人加入,造成众之成城,把蒋介石赶到了台湾去。台湾地方小,海面宽,毛泽东没本事去,里面又无冯白驹,(冯白驹是海南岛的。)所以,蒋介石就在那里召兵买马,蓄聚势力,等毛泽东老了就再反攻过去,夺回失去的天下。但是,毛泽东也精,得了天下,不像李自成那样去跟别人争老婆,而是为国家独立,为人民生活做了不少事,使多数人生活得到改善,特别是翻了身的穷人,都拥护他。除了我,大家连他的坏话都不想说。怕说了影响他的形象。我就不是,他的好话、坏话我照样说。不论任何人,只讲其一面,就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评价。又例如讲蒋介石,一味讲他是做“美国走狗”,由“美国出钱、出枪,蒋介石出人,替美国打仗,杀害中国人”(见《论人民民主专专政》)的坏话是不公道的。但是他到了台湾,不搞独立,不搞分裂,维护国家领土的统一,为台湾的繁荣富强付出了心血,这些你都不讲,他死落阎罗王处都不服气。我还想讲,蒋介石有八百万美式装备的军队,他的死党也不少,如果他坚持同共产党死拼,共产党也不会那么快就得到解放。但是共产党的人“烂” ,死拼就会死人更多,他不忍这样的中国人互相残杀残,就下令他的部下“节节败退” ,宁可把大陆让位给共产党,都不想中华民族的自相毁灭,这是他的大节。中国人应该大书特书去赞颂他,而不是去抵毁他。可以说:共产党的胜利,是蒋介石让的,蒋介石也有功劳。也即是说:蒋介石不让,共产党也不会那么快胜利,并不是共产党叻哂。所以,我也不想讲蒋介石的坏话太多。至于别人说他的坏话有无夸大,还值得研究。所以不论对生人、死人,好的坏的我都要讲。对一个人的合理评价,应该是全面看,不能只看囗面,而不看他的手脚,就是不全面。例如影相,只影他的上半身,看到他的囗面是好好的,但是下半身是拐脚的,你就看不到。所以,我看相,喜欢看人家的全身相。蒋介石长命过毛泽东五岁,但是他早死毛泽东一年,他想反攻大陆都没眼看了,失败就是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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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为什么美国没有共产党?即使有也不成气候,是因为美国富有,大多数人生活好,有钱的人也会做。很多人信上帝,上帝救苦救难,号召大家行好,不作亏心事,使很多人都明白“善恶到头终有报” 。于是,国家和有钱人把做善事,照顾穷人当成头一件大事。在美国,虽然也有穷人,但是不会穷到“无米下锅” ,不会饿着肚子,到处都有政府的救济和教会的施舍,只是手上的钞票少一点而已,所以,没有多少人去做共产党来搞搞战。有共产主义思想的人是有的,但是没有市场。


世界上的人就是这么个样:当他贫穷的时候,就想去“共” 人家的产。到他发达起来,就不想跟人家来“共” 了。所以,我说共产主义是根本不能实现的,道理就是共产党的人自己会起变化。“饭匀着吃” 无法发挥社会竟争以及无法发挥人的积极性去创造更多的社会物质财富。实践证明,所有的共产国家的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都比不上资本主义国家。同样,在共产党里面担着“革命大旗”的人也慢慢起了变化,从无产变成了有产,自己有了产,就不肯把饭再“匀着吃” 了。不过,毛主席就看穿了“凡尘” ,他早就知道无产者变为有产者之后,不搞“共产” 那一套 。因此,他带头写了文章连稿费都不要,保持自己一身干净,不去背“有产” 的包袱。所以,他就能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 。


陈金珠走了三次共产党,每一处都还留有“脚印” 。她对我说:“我们在上海和河内都有房屋,越南政府有书信给我们,叫我们回去做生意和处理房屋。但是中国政府就没有只字来,可能我们没有给他们留下讯息,上海的官员不知我们的下落。我宁愿回越南都不想回上海了,有房屋当作被洪水冲走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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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陈金珠说:“你出生在中国,连皮带骨都是一个中国人,怎么‘宁愿回越南都不想回上海?’”


陈金珠说:“越南的共产党没有中国的共产党那么凶。听说在中国斗完地主就斗自己,说不定我回去也会拉去斗争一场,。”


“斗一斗,清醒一下,也是一种锻炼………”我还想说我在文化大革命时被斗过 ,但是又怕这样一说就暴露了自己在大陆当过小头目的“马脚” ,于是便索性改囗说:“只有不挨打,任其斗,怕什么?”


“我怕斗。打不打,是人家的自由,谁敢担保人家不打?”陈金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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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过陈金珠,其实,不止陈金珠,连邓小平都怕斗。文化大革命时他被斗,也没有听到他被人打过,但是他就怕到头毛白。轮到他“抓庄” ,他就说永远不搞政治运动,不搞斗争,甚至连“阶级斗争” 的词句都不想说。我也觉得,成日搞斗争,斗得人心惶惶,不是办法。如果人家犯了法,就用法律制裁,人家没有犯法,就进行正面的说理辩论,以理服人,好过用“老子打儿子” 的办法治理天下 。采用剥夺别人的发言权,行强制手段压住人家的头去“喝水”,实在是不可取的。我记起来了,我在大岗粮管所做主任的时候,人事股长魔鬼池依仗狰狞局长的势力,不顾事实,不容我说话,无中生有造是造非,任意将我作为一个“坏典型”通报全县, 使我成世都记住。如果他们做得公道一些,不造成我的心理创伤,一过去我就忘记了。但是他们恃权恃势压迫我,我无法不记着。


山顶鲤鱼,向天噏风,一派胡言,堪比杜宇。欲知其事,请看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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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世界是很细的”


我无法不记着过去在大陆被魔鬼池和狰狞局长的压迫,来到美国就松了一囗气。 陈金珠对我来说,她是个好人,她不但帮我查衣,还教我学会“看老板的面色” 。她说:“你不要以为老板现在对你好,就觉得工作有保障,其实做老板的面色,随时都会改变的。他对你不满的时候,就会表露出来。如果你不会观颜擦色,被‘炒了鱿’,你都不知道。要想工作继续做下去,最好是看到老板不好面囗时,就不要讲太多话,埋头苦干改善自己的工作,使老板回心转意对你再产生好感,你就不会被‘炒’了” 。我本来对梅老板是很随便的,但是经陈金珠的指教,我就注意起来了。在美国,虽然是“东家不打,打西家。”被“炒” 了,可以找另一个门囗吃饭,伸着腰骨不做“奴颜婢滕” 。但是,找不到新的顾主就要失业了,“吃穿” 了“米缸” 也是自己唔衰可来衰。所以,得过下都不想被老板“炒鱿” 。

 


我虽然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经过“千锤百炼” ,人老却未够辣,在自由世界里还是走过三次共产党的陈金珠经验多。所以,有什么问题我都找陈金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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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人家说,做美国人特别高贵,拿着美国护照到全世界去都通行无阻。就算不是美国公民,只是拿着美国绿卡的(永久居民),也能占到半边光。我是有绿卡的,就想去邻国加拿大打个圈,看看加拿大那边是怎么个样。我首先就问陈金珠,好不好向老板请假。陈金珠说:“工作忙,多衣做,千万不要请假,等衣源不足,工淡的时候,你请假几天,老板就不会变脸” 。于是,我就等过了四月,工作有日无日,樱花落了的时候,向梅老板请假跟旅游团到加拿大多伦多作三日两夜游。我一提出,梅老板就同意了。
一日,我和太太一早在纽约唐人街搭上旅游巴士,边走边看,经过八个小时就到了美加边界的坭加拉瀑布,过了彩虹桥,就进入加境。在加国那边的桥头,不用下车,有两个边防警察上车检查旅客证件,持其它国家护照的,警察非常注意,一 一查看询问。但是,持美国护照和美国绿卡的,只是自己拿在手上,警察只是瞟了一眼,看也不看就放行了。我第一次见到,持着美国护照和美国绿卡的,就真是那么吃香。


因为五月的天气日照已经很长,下午六点太阳还未落地,在坭加拉玩了很久,去到多伦多还有阳光。不过,电灯就陆续亮起来了,当晚就入住了旅馆。


第二天,一早吃过了早点就去游多伦多的小香港、特色的市府大楼和著名的CN塔等等。因为时间很充裕,再回过头去游坭加拉瀑布。通过巴士的往往返返,使我看到了多姿多彩、富饶美丽、无限辽阔的加国平原。在我们中国,除了北京,我就没有见过这么广阔的平原润土。尤其是我们广东,到处都是山山水水,想见到一块几百平方公里的平原少至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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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第二天的游玩,晚上回来实在有点累,吃过了晚饭一躺下就睡到了天光。第三天早上起来吃过了早餐,导游就向的团友宣布:“今天上午只在唐人街活动,各位如有访朋会友的,可以自由活动。午饭在S餐厅开台,吃过午饭就乘车一边游玩顺路回去,请大家不要掉队。”


“S餐厅在那里?”有团友接着问。


“不要急,我会先带大家去熟悉一下。”导游又说:“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的就跟我来!”导游是个女的,她举着一面黄色的三角旗,招着大家上了旅游巴士,先向S餐厅开去。到了S餐厅,放下了访朋会友的一些人,然后带着跟她跑腿的团友一道而去。


我没有亲友在多伦多,但是我的脚有少少的毛病,曾经不时发生过“痛风” ,我怕行得多回不到纽约,不想跟着大众去跑腿子,就自己慢慢步行到街上见识见识,反正按时到S餐厅入坐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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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太的脚没有毛病,她跟着大家一起走,而我随车到了唐人街,认识了S餐厅之后,就脱队自个儿在S餐厅附近转来转去,后来在一个卖唱的西裔弹唱手前面站住了脚,看着弹唱的人双手拍打着他的“牛皮鼓” ,发出暴竹般的卜卜伯伯声音。忽然,背后有人拍打我一下,我回头望一望,不是别人,正是以前在太平县街坊的好朋友李老师。多年不见,竟在加拿大的多伦多突然见到,觉得格外亲切。


李老师开囗就说:“什麽风吹你到这里来?”


我说:“我是在纽约搭旅游巴士来的。”


李老师说:“看来,世界是很细的,估不到在这里会碰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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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世界吾细,是你我有缘咋!如果无缘,大家站在门口也看不到,是不是?不过,我也估不到在这里会碰到你。我以为这里都是老番,想不到中国人也这麽多。”


李老师接著我的话说:“因为中国人的谋生力强,所以,凡有火烟起的地方都有中国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些皮皮毛毛的话之后,李老师就提议到S餐厅侧边的礼心饼屋买杯奶茶坐下,跟著俩个就拼肩而去。到了礼心饼屋,找了一个位置,李老师很客气,叫我坐著,他去柜台买奶茶和波萝包,我起身去争著给钱,他用手推开我说:“你没有加币,给美金,人家难计数,还是我来吧!”我争不过他。茶点拿来,一人一份,坐著边吃边说什麽。我问他:“你怎麽会来到多伦多?”他说:“我的女儿来加拿大读书,住在我家姐处,我是来探亲的。一则来看看家姐,二则要见见女儿,也想来加拿大的大城市开开眼界。在这里住一两个月我就回去了。”


我记得,邓小平还未複出,李老师就离开了我们的街坊。我到农村去“学大寨”回来,就见不到他了。李老师是教育战线的人,我的工作是属于财贸战线的,就算在县里开会,不同战线都是各唱各调、各走各路的。因此,李老师一离开,我就没有见过他了。现在,在西半球见到,差不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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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拿起一杯热腾腾的奶茶呷了一囗问著我说:“你又是怎麽到美国的?你的太太和孩子呢?”


“我有一个女儿嫁到美国,她做了美国公民,就申请我和我的太太移民到了美国,快两年了。在大陆我还有一儿一女,可以中、美两头走。所以,我和太太做了‘埒中牛’ 两边吃,那边‘好草’ 吃那边。”我边说边开玩笑。


“你就真着数了,喝完中国的汗,又去吃美国的奶。”李老师刺激著我的神经说。我知道他对我并不怀著恶意,而是试我又怎麽说。但是我词穷理屈,想不到适当的话来回答他,只是心怎想囗就怎说:


“你说错了,中国那里有汗给我喝?到了美国,不付出劳动,我照样会饿死,美国那里有奶给我吃?不过,在美国,只有你肯去做,是不会饿死的。”


“你说中国没汗给你喝,你怎么能有命到美国去?”


“真奇!当过老师的人,都不明白‘泥鳅’ 的意思!”我试著看他怎样说。


“你不要把我当菩萨,其实我是很蠢的,你不摆明,我怎会猜得你想疴屎还是想疴尿?”李老师也很恢谐地说。


“好啦,既然你这麽谦虚,我就‘剥开裤疴屁,’玲玲利利说清楚。”我又是怎样想就怎样说:“我十几岁就出来跟共产党做工,一直做到五十九岁,没有功劳,都有苦劳吧!但是我除了勤勤恳恳地工作,领取一份低工薪,像‘鸡检谷’ 一样养大三个儿女,我都一无所有,是不是中国没汗给我喝?”


“我估计你会这麽说,但是你的认识就不全面。”李老师就像向学生上课一样对我说:“在共产党里面工作,工薪低,只能养家,不能发达,这个是事实。但是,你也要看到全国的人民生活大体上还在贫穷线里,共产党的干部能够脱离人民的生活水准而给你很高的报酬吗?所以说工资低,是客观的存在。在国民党领导的时候,当教师的,每月的工薪五斗米,做到老,也是一无所有。过去共产党给干部、职工低工薪,也没有留著大量的金钱积储起来。所以,你只是想到自己流过汗一面,不想到国家困难的一面。所以,我就说你的认识不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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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真是不愧为教育战线上的老师。按年龄,他大了我一点点,排辈他是老大,我不能不囗服心服尊敬他。过去,他一直跟我友好,现在仍然是我可尊敬的老师,我不能不听他的讲解。


李老师又问我:“你到了美国两年,习惯了没有?”


我说:“讲习惯,看哪个方面,是讲饮食、睡觉,还是讲思想方面?”


“都包括了吧!”他说。


“讲饮食,我似个‘垃圾桶’ ,什麽东西都装得,‘牛吃牡丹’ 不知味道。但是很多人说:美国吃的东西没有味道,不论是鱼、是肉,都比不上中国大陆的新鲜美味。这可能是什麽东西都经过冰冻有关。但是我就没有所谓,填饱肚子就出去做工。至于讲到睡觉和思想是一致的,往往躺下就睡不著。尤其是初到美国的大半年,没有一天好睡的。不是什麽想不开,而是碰著问题想不尽。”我答了他说。


李老师又问:“碰著什麽问题使你想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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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初到美国,什麽东西我都觉得新鲜,但也觉得无聊。首先见到不知那里来的这麽多钱,印刷品满街满巷地丢著,任人取之不尽。可是文章的内客就令人反感,甚至连给钱买的报纸,大部份都是针对中国的,把共产党说得一无是处,甚至‘憎鸡连笼’,凡是中国的都不好。我想,办中文书报的人,大概都是中国人吧!怎麽能睁著眼睛说瞎话?是不是讲中国坏就有奖?我生在中国,长在中国,来自中国。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工作几十年,所经、所见,虽然确有坏人、壤事,但是没有坏到如此地步,好人好事毕竟是大多数,实际的状况并不是如那些书报所说的那样。我也认为共产党搞‘共产’、搞‘阶级斗争’不好,共产主义是根本不能实现的。但是不能否认共产党对国家、对民族所作巨大的贡献:过去,中国这麽大,却到处都是有种无收的黄泥焦土,遇到天旱,就饥民遍地。解放后,共产党即发动民众,兴建水利,把焦土变成了良田,人民生活一天天的提高,再没有饥民遍地的状况;还有………都不一一说了。而那些书报,把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说得一塌糊涂、一无是处,你叫我怎样睡觉?所以,有一个时期,我不但不去拾地上的书报,连各种日报也不去买看,我怕加快我的心脏跳动,引发我中风。不过,日子久了,我又想起小时候读过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什麽太爷恃权、恃势欺负阿Q,把阿Q打了几个响头,阿Q人穷力薄,无法报复,但心不甘,就突起眼睛对著说:‘儿子打老子!’而什麽太爷更正阿Q的话说:‘老子打儿子!’你一言,我一语,重複了几遍,阿Q最后一次‘儿子打老子!’什麽太爷不再还嘴,阿Q就胜利了。什麽太爷有权有势就是‘老子打儿子’ ,不服气就再打过。如果轮到阿Q话事,就是‘儿子打老子!’你什麽太爷再来打,就拉你去坐监。世界上的是是非非就是这样的。其次,美国的气候好,使我的身体增强了抵抗力,觉得听听不同的‘锣鼓声音’也无妨,于是,我又重新去拾取地下的印刷品来看,有益的打入脑里去,无益的一笑了之,过后不思量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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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是你已经习惯啦!”李老师担著头望著我说。


“不习惯也都要习惯了,人家的地方就是这样,‘姜太公钓鱼 ,愿者上钓’ 。你愿意就在美国就留下,不愿就走人,没有脾气可发的,” 我无可奈何地说。


“说中国一塌糊涂,不止是美国有人说,中国本身也有人说,而且多数是舞文弄墨的人。只不过是共产党控制著‘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这些话无法在社会上大行其道而已。”李老师摆一摆脑说。

“你也是个‘舞文弄墨’的人,你对中国的过去和现状又怎麽说?”


“我不算是‘舞文弄墨’的人,但是都算读过书,而跟那些人却有不同的认识。我是爱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和《东方红》的。”李老师说了把眼睛递给我,试我怎样回应。我本身是个土头土脑的人,不会引他说什麽,又是怎样想就怎样说:


“在美国,唱这种歌,是令人讨厌的。”


“好在我不在美国,我是回去大陆唱的,”李老师笑著说。


“这些歌,在大陆也不是过时了吗?我去美国的时候已经很少人唱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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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过时我不过,”李老师说:“我觉得一千年都还有意义。”接著,李老师就向我“上”起“课”来,他说:


“在共产党之前,中国是个甚麽样的国家?是个被外国入侵,内乱频频,中国人像一盘散沙,无能抗敌,民族处于水深火热的国家。凡是读过中国近代史的人,都很清楚。到了孙中山先生他们一代,看到满清政府腐败无能,组织起革命党,推翻了满清政府。但是,只是推翻了清皇朝,没有推翻旧势力,新立起来的革命政府,有名无实,却被旧军阀袁世凯所利用,在日本人想亡中国的指使下改变国号称皇。迫使孙中山讨袁再革命。革命又胜利了,建立了中华民国。孙中山先生命短,革命尚未成功,他就死了,把权力交给蒋介石。蒋介石也无法治国,更加无法抵抗侵略,内部照样四分五裂,国大如焦土,人心如散沙,中国人照样受洋人、鬼子的气。就在这种情况下,才出了共产党。共产党胜利了,就建立了新中国。新中国先是把所有侵略中国的洋人赶出去,逐步收复失地;其次,统一爱国思想,团结全国各族人民,众志成城,打到那里胜到那里,使中国人不再是‘东亚病夫’,不再是‘华人同狗’了,而在国际活动中扬眉吐气;再次是勤俭建国,改善人民的生活,使中国不再是一块焦土,而到处都欣欣向荣。中国那麽大,人囗哪麽多,人心、国情哪麽複杂,不是共产党,又有那一个政治团体能胜此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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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说著,把话停了一下,喝了一啖奶茶,又继续说:“别的地方我无需说,就是讲我们开平,解放前大面积受旱,到处都是有种无收的地方,迫使人民出国谋生,要不是,就在家白白饿死。共产党来了,1958年把恩平合拼过来,解决地方纷争的关系,搞了大沙河水库、狮山水库和其他的大小水库,解决了全县的水利自流灌溉,把一个严重的缺粮县变成一个重大的馀粮县。自从盘古开天,有哪一个朝代、哪一个皇帝能够做到?这是不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吗?”李老师讲了,我当然无话可说。因为我读书的时候,也读过中国近代史。那些书,共产党未来就由国民党时候的有识之士根据实际编写的,不是共产党生造的。李老师说的是真的。我青年时曾在恩平粮食局工作过,1954年恩平县粮食局将大量的粮食用木船运到三埠交由开平县接收,因为哪个时候粮食是重要物资,怕人拦海抢劫,恩平县粮食局就叫我拿著枪押运粮食交给开平县粮食局接收。这样的工作,从8月做到下一年的5月,这是我亲身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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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开平马岗工作的时候,也听过当地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马岗有人上京考试中了状元,皇帝问他想做什么官,他说,官他未想做,他想先回乡修一条水利,解决乡民无水耕田之苦,请求皇帝下一道圣旨,水利通到那里,地主不能阻止。皇帝即刻封他为水利大臣,由他回乡招集民工开始修建。


他上京考试之前,曾在登山河观察过,河水在地面两三公尺深的河底流去,如果把它塞起来,开一条水埒,河水就流入田里。他就带着这个问题上京考试的。皇帝觉得他是一个为民的好状元,给足银两他回乡修建。他买了一匹白马,请了几十个管工和几百民工,从登山至官塘一路开挖,但是民工很懒散,管工也不负责任。见他远远骑着白马来,就很落力,他骑着白马远去,就个个停下手脚在那里“吹牛皮”,甚至睡大觉。他的银两已经用去七七八八,块地只是剥了层皮,眼看无法完成大业,只好自刎不敢上京了。也就是说,不是共产党的领导,再大的财富,强权,是难以修建大少水利工程的。再者,又如开平的“立园”,听说“立园”的主人在美国带回很多金钱,想在“立园”开一条河涌通向谭溪的河囗,可以开着电船去三埠,但是其中有些田地,给万金都不肯卖地给他开河,只好作罢,使“立园”只好由陆路进入。也可以说:没有共产党,不仅没有新中国,也没有新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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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奶茶和波萝包边说边吃已经没有了,但是李老师还继续说:“我喜欢唱《东方红》,是为了纪念毛泽东主席的。我知道也有很多人反对他,但是我就不反对,我要永远纪念他。纪念他,就是纪念一个时代的思想。哪个思想,就是毛泽东思想。毛泽东思想,不单是毛泽东一个人的思想,而是一个时代反帝反封建爱国爱民的革命家集体的思想。为了救国,曾经有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献身于革命的事业,毛泽东就是继承、集中他们的思想和智慧,把革命进行到底并取得了成功。所以,毛泽东思想并不是毛泽东一个人的思想。这种思想,是中国历史的宝贵财富。而从根本上说,这是爱国思想和革命的思想。纪念毛泽东,也好像纪念孙中山一样,是纪念一个成功的革命。毛泽东革命一生又为了什麽?,他不谋自己的财富和世袭的权利,眼睛一直盯著没饭吃的人民不息地工作,试问世界上有多少个‘毛泽东’?所以,人家反毛,我就教子度孙都不反。中国过去这样落后,是共产党、毛泽东转变过来成为强国富民。忘记过去,不仅是背叛,更是无知………”李老师还想讲下去,因为他的肚中还有很多“货”向我倾销 ,不知什麽时候才能“卖完”。于是,我就用“转移目标” 去打断他的话:


“看来,你都算是个共产党的‘死硬派’了吧!”我对李老师开玩笑说。李老师听了,想一想回答我说:


“你不‘死硬派’,你又有什麽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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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你说的东西已经是过去的了,”我也向他说一套我的想法:“过去的东西已经是客观存在,毛主席和共产党对国家的贡献,凡有良心的人都不会否认。但是事物不断的变化,不改变政治气候,中国就不会有新的局面。本来,邓小平是个好人,但是我认为他很失败,他只是把中国改了一个名词,把共产的‘社会主义’ 变为‘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对共产党和共产的落伍体制一点都没有改变。‘中国式的社会主义’是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炒杂,这样一来,经济上两架马车,一架是私有经济,另一架是国有经济,共产党的官员垄断了权力,部份的官员讨好上面,买通下属,一手遮天,使贪污、受贿成风。加上言论受禁,缺乏舆论监督,变成贪污、受贿、腐败疯狂地影响国家的安定。不过,怎样改变都要有一个过程,如果不是三百六十度大颠覆,就要像司机开车,转弯要放慢速度,不让车毁人亡。


“尽管马克思写了一本大书,阐述了共产主义的优越,但是从共产主义在全世界失败的实践证明:共产主义是人心背向的。邓小平是个聪明人,这个问题他应该是心知肚明的。如果他顺应民心,大胆开放改革,去除“共产” 两字,发挥舆论监督,政治环境一定会好得多。‘社会主义’这个名词往往被人解读为‘共产’的意思,如果把党去除‘共产’两字 ,变为‘中国人民党’, 跟人民政府的称呼一致,中国式的社会主义’ 就不带‘共产’的意思了,也不是‘炒杂’了。共产党就可以成为一个先进的人民党了。如果中国做到这样,‘中国式的社会主义’, 就使所有人都喜欢,凡是爱国的人,都可以入党,不受马克思管制。现在,共产党员已经可以开舖头做老板,大富翁都可以入党了,不如干脆把中国共产党称为中国人民党,国大党大,没有一个政治团体能够挑战。但是,不论叫什么党,能得到大多数人民的拥护就是好党。不过,共产党的历史任务早已完成,不变就是落后”。我还想继续说,但是李老师也听得不耐烦了,他也打断我的话说:“你讲的也有一些道理,但是我们都不是管理国家的材料,国家的事也轮不到我们去管,我们只不过像‘山顶鲤鱼’ , 向天噏风的,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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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我回答了他。既然是“山顶鲤鱼,向天噏风” 的,我也无谓多说了。就转了一个话题说:“喂!老李,奶茶、波萝包吃过了,你还想吃什麽?我去拿来。”


“不用了。你没有加币,你还想吃什麽?不如我再去拿来!”


“你不用了,我更加不想了,反正不久就吃中午。”


李老师打断了我的话题,我也不想他接著讲下去。只好谈开别的说:“老李,你还干著没有?”


“没干几年了,现在吃‘长粮’,无工一身松。所以来这里探亲,不受时间限制。”


“不受时间限制,怎麽不住久点?”


“不必了,水还是家乡的甜。最多按计划住满两个月就回去了。”李老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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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著谈著,不知时间过,很快就到中午,旅游团的大伙将要回来吃午饭了,李老师看了看表,就起身告辞,我和他走出礼心饼屋,他就向街上走去,我就到S餐厅门囗傻耿耿地等的团友回来。导游都很依时,我在S餐厅门囗等不到半支烟的时间,就见到她树著黄色的三角旗仔领著大家飘飘而来。我的太太也没有掉队,她跟在导游后尾,她一见我提前在餐厅门囗等候,就开心到了不得,因为她怕我一个人行街荡失路,却不知道我遇着李老师。
东家不打打西家,西家是个好东家。情投意合易过日,称兄道弟爱中华。欲知后事,请看下集。

 

Chinese Food 60

 

88) 广哥的中国心


我和老婆心心相印回到纽约,继续到梅老板的西城衣厂工作。我的工作是不遗馀力的,眨眨眼不知不觉就过了两年。我觉得梅老板骗我,我到他的衣厂见工时,他就一囗答应给我的周薪250元,我入去工作第二天就改囗说暂时给我220元,要等我再做两个星期才给我250 。我一路做一路等他兑现,但是问得几次,每次都说过两个星期就解决,而一直过了两年都未解决。而他后来请了个专职的查衣,一进门就给足250元。初入的时候,我虽然工作不熟,但是我已经做了两年,是墨也磨黑了,况且我是不遗馀力地干,我体会到做老板的人能剥得到的就尽量剥,在工人的报酬上是没有讨价还价的,除非你不干,你干他就拖。于是,我就开始惰工,查衣得过且过,烧水、煮饭、扫地、倒垃圾,我就懒洋洋,梅老板看不过眼,他不正视未兑现对我的工薪承诺,只怪我越来越懒,动不动就开囗骂我懒。我实在不想干下去了,就装病说不舒服,要休息一些日子,却偷偷跑到别的衣厂去找工作。


我走出去,见到衣厂就去问一问,请不请人查衣。问到一间门囗挂着民记衣厂的,我入去,刚好问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戴着眼镜,衣着平平,在那里查衣的老汉。我说:“阿叔,老板在不在?”那老汉望我一眼,说:“你找老板干什么?是不是想找工做?”我说:“是啊!”

 

Chinese Food 59


“你做开什么工?”老汉温和地对我说。看样子他也很慈祥,我猜他一定是老板,如果不是,他就不会这样问我。于是,我就说:

“我是做开查衣的。不过,烧水、煮饭、扫地、倒垃圾甚至洗厕所我都会做,你有什么工给我做呢?”


“你做开工薪多少?”老汉说。


“周薪250元,你可以给我多少?”我安照梅老板给我的开囗价向老汉说。


“250元怎样做法?是做足七天,还是只做六天?每天做多久?”


“每周做足七天,每天一早开门做到关门。开夜超过两小时的,按时薪计,不超过两小时的不计。” 因为大多数的衣厂计时工都是从早到晚每周做足七天的,我不敢骗他,我就按西城衣厂梅老板怎样计给我,老老实实对老汉说。

“好啦,你来查衣,我给你每天工薪36元,开夜加班每小时3元5角,有工开就计,没工开就没得计,你做不做?”老汉说了,我未回话,他又补充说:“我们做的多数是垃圾衣,价钱很低,又经常停工待料,赚不到多少钱。你不嫌,明天就可以来开工。”
我算了一下,都好过西城衣厂,没工开不计薪也合理。西城衣厂讲周薪,每周七天,天天开足,我没有占过便宜,于是我就决定来做。但是,我未向梅老板辞工,不辞而别不太好,日后相见难说话。于是我便向老汉说:“我不嫌,我来做。不过,迟两三天才来好不好?”老汉很随便,或许他知道我还未辞工,就同意我迟三天到下星期一上工,让我办好的手尾工作。

 

Chinese Food 58


我回到西城衣厂,正正式式向梅老板辞工。梅老板也“买四中六” ,正合他的如意算盘。他本来已经想“炒” 我,只是未开囗,我主动辞工,他就可以减少几句言语。到了星期一,我就去民记衣厂上工了。


民记衣厂的正式老板是老汉的大儿子张伟民,但是张伟民外出多,厂内的事事务务都由张老汉夫妇主持。原来没有请人查衣,只是请了一个女管工负责车衣的技术指导,而查衣以及打杂都是张老汉夫妇包办。


张老汉原藉是广东深圳人,过去在深圳开过衣厂,移民到了美国没有什么可做,就“再作冯妇” ,从操旧业。在美国开衣厂的老本是张老汉的,所以我叫他做老板也没有错。

 

但是注册登记挂名的老板是张老汉的儿子张伟民,他来到美国读了几年中学,懂得普通的英文、英语,能够同鬼佬来往,所以,他才是“名正言顺” 的老板。


张老汉很健谈,没有一点老板的架势,不知道他是“老板的老板” ,你一定认为他是一个“赚饭吃”的杂工。因为他低声下气什么都做。


我做开来,出出入入见着他都叫他“张老板” ,但他就对我说:“我姓张,你就叫我老张就好了,不要叫我老板吧!”我说:“唔得!怎能目无尊长呢?”


“唉!我看你的年纪也不会后生过我很多,大家都是同僚同辈,只是兄与弟之分,尊不尊有什么所谓?”他说。


“叫你做老张,我真是觉得不好意思,我很难叫得出囗。但是,见了你,没有个开头打招呼,我又过意不去,”我说。


“我的名叫阿广,那你就叫我做广哥吧!我看我会大过你三至五年。”张老汉说。


“好阿!我就叫你广哥吧!”张老汉点点头,笑了笑,我就叫开他做“广哥” 了。

 

Chinese Food 57


有一日,广哥对我说:“你来我们的衣厂做工,我们很欢喜。大家和衷共济,敷水可船浮,你靠我,我靠你,你不嫌工薪低,我也不计较你做好做坏,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大家互相依靠,有工做,大家有饭吃。”他说的,我密密点头应声“是!是!是!”广哥说了又继续说:“近几年,陆续有乡亲移民来美国,人地生疏,言语不通,很难生活。我们办这个小小的衣厂,能容纳三、四十个乡亲工作,解决三、四十个家庭生活,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是阿!如果没有华人衣厂,中国人移民来到美国,言语不通,真是不知怎样生活。所以,华人的衣厂,养活了大批中国新移民,要让仔仔孙孙都记着这一点。”我对着广哥说了我的心头话。欲知后事,请看下集。

 

Chinese Food 56

 

89) 结仔的意志

 

我对着广哥说了我的心头话,广哥就很欢喜。但是自从我入去民记衣厂做了专职查衣,广哥就很少来了,他有他的事情做。衣多赶着要出厂,我做不来,厂里有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大只雷雷的青年人来对我说:“阿叔,要赶着出衣,你做不来,等下有一个‘半工’ 的后生来帮你手,他工作不太熟,你可以指点他。我叫阿胜,老细不在,你有事可以来找我。”

 

“好的!那个后生几时来?”我问阿胜说。

 

“很快,等一下他就来了。”阿胜说了就走。

 

原来,阿胜是张老板的亲戚,又是张伟民的同学,他在民记衣厂专门打理衣物的搬出搬入的。老板不在,有什么问题,就由他“作主” 。

 

Chinese Food 55

 

约莫过了大半个钟,真的来了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人,他似乎很在堂,不声不响地坐下就把衣翻查起来。他不跟我打招呼,也不看我一眼,就埋头做他的工作。我注意望着他,见他上身穿着一件浅黄色的长袖衬衫,下身穿着一条灰色的西装裤,脚穿一对半新旧的波鞋,中等偏高的瘦长身材,剪着不长不短的自由装头发,可自由地在他的头上摆动。我想,他就是阿胜说的那个“半工”了。但是,我对“半工” 这个用词是第一次听到,或许是“完全工” 的一半吧!总之我有点不解。为了打开这个局面,我主动向那个青年开囗。但是我一时找不到适当的称谓向他出声,就只好走近他的身边,和蔼地拍拍他说:“你叫什么名,我怎样称呼你呢?”他抬头望我一眼,小声谦虚地说:“我姓陈,大家都叫我做‘结仔’ ,你也叫我做‘结仔’ 好了。”

 

“0K,结仔!”我叫了一声他说:“你在这里做很久了是吗?”

 

“一年多一点。”结仔说:“不过,我不是全日工,我还在读书,只是周末和没课上的时候来做一点点。”

 

“那工钱怎样计法?”我说。

 

“自己登记计时,做多少计多少。”结仔说。

 

“老板肯给你这样做吗?”

 

“我妈是广婶的同乡,老板照顾我这样做。”

 

“你都是做‘半工’ 查衣的?”

 

“不是,”结仔说:“都是帮手搬衣出入为主,查衣赶不来才帮手查衣。”

 

现在我明白了,所谓“半工” ,就是这个意思。

 

Chinese Food 54

 

查衣即是“质检” 本来是一件很复杂的工作,怎么还在读书的“半工” 也来查衣呢?但是我无须去了解这个问题,查衣赶不来,结仔就是我最好的帮手。

 

看来,结仔是个沉默的人。按常,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人,都是生龙活虎、活泼开朗的,但是经过多天的接触,虽然他对我有问必答,而从未答出问题之外的言语。也从未开囗问过我的家常,我也未见过他跟别人交头接耳的表现。他来厂是独个儿来,放工也独个儿走。

 

我听朋友说过,一个人的沉默往往不是他的本性,或许是由很多不开心的事情影响造成的。结仔年纪轻轻,到底又是什么造成的呢?我一直在思考。

 

有一天,我和结仔在那里查衣,各做各的工作,很久都没有言语,静肃肃的。忽然,老板娘广婶走过来,在我们查过的衣翻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就行开了。接着又走回来,在结仔面前叹了囗气说:“结仔,你要生生性性啊!你妈没法做工,你妹又不理家庭,担子全落在你身上啦!卑的心机,快的读完书,出来多赚的钱养阿妈啊!”我抬头看看结仔,他点点头,没作声,眼角里滴出了泪水。广婶还想说什么,阿胜过来叫她:“姑妈,姑丈打电话来叫你回去。”我的眼睛在阿胜身上转了一圈,认识到阿胜原来就是广婶的侄儿,也是张伟民的表兄弟,怪不得老板不在就由他作主了。广哥几天没来了,我很怀念他。他确实是个好人,我虽然和他接触无多,但是他留在我心中的印象很深:在言行中,他从来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时时都作为一个普通的工人出现;他什么工都做,跟工人打成一片,未见过他发脾气指责工人的不是。其实,他已经年过“花甲”,看上去还像个五十岁的人,高瘦的身材,衣着平凡,头发基本上还乌黑,只是很注意才看到耳仔头上几条白线。他的思想是很中国的,天天都看《侨报》,看到中国大陆的成就,便拍手称快。对中国的体育健儿在世运会上取得好成绩,他便扬眉吐气。对于有人利用美国的讲台讲中国的坏话,他就骂“狗杂种” ,“汉奸” ,“卖国贼” 。《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革命歌曲,也唯有在他的衣厂听到。我曾好奇地问他:“人家都不敢唱共产党歌,你厂敢唱,怕是非不?”他说:“美国是个自由世界,唱歌又不犯法,工人中意听就让他们听。”广哥这样中国化,我问他是不是新移民,他说:“来到美国已经十多年,连美国藉都入了,什么叫‘新’ ,什么叫‘旧’ ,我都无法划分。但是,人在美国,心向中华。”广哥说完, 我就向他开玩笑说:“既然入了美国藉,不如连个心都换掉,还留恋中国干什么?” 他说:“我的祖宗血统在中国,我无法洗脱我的中国根。所以,中国好我就喜欢。我參加选美国总统,也都希望美国世世代代同中国好下去。”

 

Chinese Food 53

 

我想,张老汉广哥这个思想,是代表华人在美的老人心。但是,在美国的青年华人或许就不是这样想,在美国出生的就更难说,在中国出生的,有的人可能一踏出国门就忘本了。所以,广婶叫结仔“要生生性性”不无道理。

 

原来,结仔的父母在大陆都是个小学教师,父亲叫陈华,母亲叫李爱,生下一男一女,男的改名叫瑞结,通称结仔。女的改名叫瑞贞。本来,陈瑞贞是违反一孩化计划生育的,她出生后,除了学校对父母陈华、李爱批评处分之外,一个时期不准入户囗,到了她三岁陈华找了很多人说情,使了一些钱,才入了户。

 

陈华一家四囗,两个当小学教师的收入,在大陆算为生活是过得去的。虽然比上不足,但是比下大有人在。也许未到标准的“小康人家” ,却已经有所节馀了。但是美国这个金钱世界,像财神爷一样,招引着世人的向往。没有通往美国道路的,都想办法打开通道。有通往美国道路的,更加想快点移民到美国去。陈华的家姐陈慕娇在美国纽约是个老华侨了,在1980年起就不断收到陈华要求移民美国的书信,她怀着姊弟的亲情,便替陈华一家四囗向纽约移民局办理了移民申请,到了震撼世界的“六四” 前后,陈华一家就获得美国批准的移民签证,即时如脱缰之马飞到了美国。下了飞机就住进了姐姐家。姐姐一家有五囗,除了姐姐、姐夫,还有两个应婚而未婚的男外甥和一个十九岁的女外甥。连同陈华一家四囗,合起来就一共九囗,住在一间不大宽敞的房屋,实在很拥挤。免强住了一个星期,拥挤的矛盾就来了,首先看到的是三个外生的面囗不好,接着姐姐忍不住也出声了:“阿华,你们要找地方搬出去啦!不能长期住在这里的。出去买份报纸看看,那里有房出租,就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先去看看,合适了就搬。同时,看那里请人做工,就上门去找工做。现在你们已经来到美国,我作为做家姐的,已经尽了力。以后,就你们自己找生活出路了。有气有力,肯去做,在美国是不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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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虽然是合情合理的言语,但是对陈华来说,就觉得很陌生,来到不久,东南西北方向还未辨别,一下子搬出去,不知从何做起。虽然把退职金和银行存款买了一点点美金带来,作为入门的生活费。但是怎样工作,怎样生活,一切都很空洞。

 

陈华还是出去买份《星岛日报》回来,在房屋出租广告拦终于找到一个土库两房一厅的单位。因为楼上的单位太贵,新移民负担不起房租,找来找去还是找个土库,他们就搬了进去。接着,就去找工作。那时结仔是15岁,未读完初中就移民美国,因为英文基础差,来到美国需要重新“回炉” ,才能升读高中 。结贞比结仔小两岁,在大陆读了一年初中,来到美国也要重头读起。所以,陈华和李爱的负担都很重。

 

一对小学教师夫妇,从事教学工作二十多年,只是懂得一点文墨,习惯使用粉笔,其馀什么都是外行。找工作行行都生疏,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报纸上请人做工的广告很多,但是没有一行合自己去做,而且很多还附带条件:“要懂英文” 。读中学时,虽然也读过A、B、C、D………,但是放下二十多年,连读音都读不准了。在英文、英语的面前,只能“退避三舍”。 陈华想去做建筑装修杂工,但是怕搬运重物体力不够,不敢在这个工种想下去。找来找去,最后是“马死落地行” ,在华人衣厂找了一份杂工,周薪230元,负责开门、关门、烧水、煮饭、扫地、倒垃圾、干没有人去干的事、有空什么工作都要学、都要做。李爱除了管理家务,待结仔、结贞上学后,就到衣厂学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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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华和李爱到底是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在衣厂做不到半年,很快就学会了很多东西:陈华除了做好本身的工作,又学会了吸衣;李爱学会了车衣,还学会了叻骨和打脚。因为吸衣收入好,陈华便辞了杂工去做吸衣,。他心开了,吸衣每周平均收入都有500多元,如果周日加班和开夜加时,收入就更多。李爱虽然比不上陈华,但是她每周的平均收入也不比陈华少很多。他们尝到了甜头,越做越起劲,越做越心红。从大陆带来的钱还未使完,新赚来的钱一个月一个月地增加。陈华一见人就讲美国好,在美国做一个星期,就等于他在大陆教学二十多年所领的退职金。在美国做一个月,就等于在大陆做三年的工资总额。在短短的两年多一点,他们就计划买屋了。有了首期现款,再向银行贷一点,供十年八年,就有自己的房屋了。他雄心越大,干劲就越足,白天干足十二个小时,晚上还要加班干,精神被劳了,就猛的吸烟,用“坭古丁” 来推起自己的精神。但是,他吸烟越多,加上吸衣机放出的有毒气体被大量吸入体内,便慢慢地在他的肺部生出了一个多馀的物体。起初,小小的问题他不觉察,但是逐渐逐渐异物加快地生长起来,他就感到四肢无力,关节酸痛,痰中带血。到他无法忍受的时候,去看医生,经西医用X光诊断,便查出肺部的不祥之物。那时,动手术切除,为时已晚了。但是为了挽救生命,有一点希望都要做,结果动了手术,但是无法抑制癌细胞的扩散,伤囗感染,不久便离开了人世。买房的计划落空了,存款没有了,李爱变成了寡妇。好好一个家庭,就这样破落了。

 

Chinese Food 50

 

这时,结仔已经十七岁,他虽然还在学校读书,但是已经是个识世务的人了。面对父亲去世,家贫如洗,各种困难预感,像雪片飞入他的脑海。原来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就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青年。

 

世间的事,又往往是“祸不单行” 的:一个打击未了,接着又一个打击。结仔的父亲去世不到几个月,正在下雪的时节,结仔的母亲李爱,为了多赚点钱来维持两个儿女读书和和生活开支,每日都起早摸黑到衣厂做工。有一天,行路不小心被滑雪拌倒,送到医院检查,座骨撕裂了。住医院十多天,欠下一笔医药费,不过好在美国政府後来减免了。但是,人却残废了,只能在家里转转,再无法出去做工,家庭的重担全都落就在结仔的身上。

 

结仔想放弃学业,出来做工维持家庭生活。但是在美国不懂英文,没有文凭,找工作就越来越难。经过亲友的帮助劝解,他便以“勤工俭学” 继续读他未读完的书。他的妹妹结贞却没有替哥哥分担一点忧愁,她对爸爸的去世,妈妈的伤残,丝毫没有精神影响。她不读书了,原来也在民记衣厂车衣,收入的钱全部自己用光,一分一毫也不拿回给妈妈。广婶作为“疏堂阿姨”去劝教她,她索性就离开了民记衣厂,早出晚归,只回来睡觉,吃饭和一切活动都在外面,有时早一点回家,电话一响就是男朋友叫,连向阿妈打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不到一年就落过两次小产。妈妈管不了,结仔作为哥哥的也不好意思话她,任得她自作自为。

 

Chinese Food 48

 

我了解到结仔的家庭和他的身世,常常都带着同情和爱惜的心理对待他。不过,结仔这个人的内心确实也很醒。他的大脑好似装有“雷达” ,你的心对他怎样,他隔着肚皮都能看出来,你对他好,他也对你好,不须使用语言的表白,你心中的讯息统统画在自己的面皮上被他看出。

 

结仔把我当成他的“大伯” ,碰着什么事情都来问我,我也没有保留的对他说。不论是查衣,还是社会的“人生地疏” ,我都一 一的对他说。我也希望他“生生性性”地面对未来,做一个中国人的好孩子。

 

谈开来,结仔并不是个沉默的人,说话很认真。我问他“毕业后你想做什么?”结仔毫不思索地说:“我想回大陆教学,做个英文教师,继承我爸爸的事业。我爸爸没有完成他的事业,就为了我们来美国丢了生命,假如他不带我们来,留在中国当老师也会很好的。既来了,把家庭搞成这样子,也许是命运注定的。现在中国需要开放,中国人也需要懂英文,才能跟上世界的潮流。但是,中国的英文教师很缺,所以,我就想回去当个英文教师。你说好不好?”

 

Chinese Food 47

 

我真是想不到结仔会这样想、这样说。他这样想、这样说,却给我打开了思路:人家个个来美国,都是为了赚钱,读识英文也为了赚更多的钱。可是他读识英文是想回国当老师,教中国的学生识英文,使中国未来走向世界,我真是从心底里敬佩他:他伴着伤残的母亲,过着艰难的生活,进行勤工俭学,却心怀祖国,为中国人走向世界,在美国毕业后,甘愿回去当一个英文教师,何等高贵的大志啊!我感动得几乎想哭出来,喉咙硬着说:“我非常赞成。我们是中国人,大家都有个中国心。你的中国心代表着千千万万的中国儿女。有了像你这样的中国儿女,中国就会一日一日地强大下去。不过,你妈妈已经在美国领到了伤残人福利,不知你妈妈会不会同意你回去呢?”

 

“我想她一定会同意我回去。”结仔很肯定地继续说:“她和爸爸是为了我才带我来美国,我在美国读完书回中国当教师,宏扬他们的事业,为中国培养人才,就是他们的愿望。”

 

“你想同你的妈妈一齐回,还是让你妈妈在美国,而你自己回?”我说。

 

“我想同我妈妈一齐回,我能够养活我妈妈。”结仔接住我的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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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问他:“那么,你妹妹阿贞呢?”

 

结仔好似早已想好了的说:“由她自由。她要在美国就由她在美国,她干什么活,由她选择。她大个女了,我和我妈妈都不好管她。自由是美国的国策,也是我的家法。所以,我和我的妈妈都无需管她。她是好是坏,由美国社会管她便是了。”

 

怪不得民记衣厂广婶就说结贞“不生性” ,原来结仔的家庭就是那么“开放” ,于是结贞就“有恃无恐了” 。她中意怎样就怎样,未够年龄未结婚大半年就落两次小产,一直下去,就不知道她还要落多少次。

 

结仔毕竟还是一个“半工” ,除了周末和学校放假,他都不来上工,我做不来都是广哥或广婶过来帮一帮。不过,都是赶出衣的特殊情况才来,平时做不来,就留在下一天做,或者等结仔回来做,结仔不回来,迟早都是我的任务。所以,结仔就是我真材实料的拍当,没有结仔,我就只好一个人静静地工作。

 

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从吸衣黄身上得到了見证,请看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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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吸衣黄的“数口”


我回想起在梅老板的西城衣厂工作时认识了吸衣黄,他是个台山人,移民来到美国已经有十年八年了。来时还是一个未婚青年,来到再回去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又连老婆、孩子带来了美国,可算他也是个“老华侨”了。他在台山是一个农民,因为家在海边,捉鱼、摸虾最本事。他最漂亮的打扮是一米六十多一点的不肥不瘦身躯,头上留着自由短发,上身穿着米黄色的夏威夷,下身穿着黄坭色的西装短裤,脚上穿着白色的保鞋。他进城不改衣冠,移民来到美国也照样保持本色。


我第一次和他相处是在梅老板的西城衣厂。当时西城衣厂有四个“吸衣仔” ,其中有一个回大陆探亲,梅老板急着找人来填补,经人介绍就请了吸衣黄来做。我是杂工又是查衣主手,衣吸得好不好,和我的工作有直接的关系。因为吸衣的人,是同工不同酬的。各人按件计算,吸得快、吸得多,收入就多。所以,每个“吸衣仔” 把衣拿来做,先点数登记,然后在衣服里面的“牌仔” 写上自己的号码,表示自己负责,接着就各做各的。衣服吸出来,由挂衣人分洗氏挂上,交给查衣一件一件去查,合格的就放去出厂,不合格的就挂出来,由各经手人“执鸡”(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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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衣黄来到第一天,吸出来的衣服,件件靓滑,没有一件需要“执鸡” 的 ,收工时我还向梅老板讲:“你真会做老板,新请来的那个吸衣佬,吸的衣真靓,件件合格,没有一件需返工。”梅老板听了,笑笑地说:“系吗?他是熟手的。”

 


吸衣黄第一天,给我的印象是好的。到第二天休息的时候,我便走近他那里,开囗问他:“师父,我怎样称呼你呢?”他说:“我姓黄,你叫我做‘阿黄’就好了。”

 


“啊!原来是黄师父!你做的工夫真是好啊!”我夸奖着他说。因为他很爽快,又平易近人,仅是两三天,我就和他好友起来了。在称呼上,我很快就去除“师父” 两字,只留下个“黄” 字。面对面打招呼我就叫他做“阿黄” 。但是姓黄的人很多,背后讲他,我就说他是“吸衣黄” ,作为他跟别的姓黄的工友有所区别。


“吸衣黄” 在西城衣厂干不到三天,他吸衣的“硬功夫” 就走样了,从第二天开始,就向别人的“软功夫” 看齐。吸十件衣,有四件须要“执鸡” ,不是太绉,就是打摺的地方炀不开、吸不死。我细细声对他说:“阿黄,你的‘功夫’不是这样的嘛!怎么现在一下变成这样差板啊?” 阿黄把眼睛向我射一下说:“人家(指其它的三个吸衣的)个个都是这样做 ,我件件都做到好,人家吃饭 ,我连粥都没得吃了!” 经阿黄这么一说 ,我明白了:所以 ,一个人 ,不设身处地 ,火烧不到自己的肉 ,是不知痛痒的。我就属于未经火烧 ,不知痛痒的人,因而就去话阿黄 ,只顾快不顾质量。原来 ,吸衣的人 ,不是功夫熟不熟 ,关键是同你怎样做 。功夫很熟 ,技术很高,也未必同你吸好衣。因为几个人,大家都抢着做,谁做得多,谁的荷包就涨一点。如果自己慢慢来,该做的都被人家抢做了,到“出粮” 的时候,就只好看着人家拿钱。所以,大家都抢着干。我读小学的时候,算术成绩都不错,不须阿黄祥细向我讲解,那条数我都会计:抢到衣服做,点了数,登上了自己的号码,一次做不好,再做,都是“自己的” ,查出来需要“执鸡” ,自己慢慢“执” ,但是没人抢得去。“出粮” 的时候,你有我也不少。我也想起了我的侄女儿有个两岁的儿子吃橙的情景:有一次我去侄女家作客,侄女切开一盘甜橙来接待我们,她的两岁儿子也来吃,这个孩子天生的“自私” ,拿着每一块橙舐一下就放下,等大家吃完了,他回头吃自己舐过的橙。侄女用巴掌打他,我就觉得好笑,劝侄女不要打他,他未受教育,是天生的自然。所以,吸衣黄这条“数口” ,也正像我的侄女儿子吃橙,我就不好意思再说他不是了。吸衣仔、吸衣佬,车衣公、车衣婆,做不好的,查衣查出来,挂出让各人自己去“执鸡(返工)”便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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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衣黄”在西城衣厂做了一段时间,大概是两个多月,原来在那里吸衣的人从大陆回来,没有工做,就经常回到西城衣厂玩。“吸衣黄” 是个头脑精灵的人,见着人家找不到工做,就主动离开了西城衣厂,让原来的人“复工” ,自己另谋生意。


转眼之间,过了一年又一年,我离开西城衣厂后又因小病离开了民记衣厂,好了之后也不好意思再回民记衣厂同人家争饭碗了。于是,我除了买报纸看,又到街上看“门囗的广告” 。因为很多衣厂招工都不卖报纸,净是出字贴在衣厂的门囗,上门找工做的人,看到“门囗广告” 就入去见工,我也是如此。我行到64街F衣厂的门囗,门上就贴上一张红纸,写了请人查衣,我就入去见老板。刚好,入去一问,就问着老板。他是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头上梳着花旗装,戴上近视眼镜,身穿一套黑色的便装,脚穿一对擦得很光滑的菲色皮鞋,大概是一米七十五不肥不瘦的高度,讲一囗带着上海囗音的广州话,不过句句我都听得清楚。他见了我入去,我未开囗他就先问我:“你找边个?”他出声很和气,使我消除了初见的紧张情绪。我说:“我想见见老板。”他上下打量我一下,接住说:“我就系,有咩事?”我说:“你们是不是请人查衣?我想来做。”
“系啊!我就系请人查衣,你有无做过?”老板说。


“我是查衣的,做过三年了。”我说。


“做过三年,我信你。如果是生手,我就无时间教你。………”老板想了一下才说:“好啦!欢迎你来做。”


我说:“工作时间和工薪怎计?”


“每天早上九点至下午八点,中午一小时食饭、休息,每天工作十小时,每小时按政府规定最低工薪4.50元照计,”老板停了一下,我未及发言,他又说:“无工开唔使返工,以及请假无工薪发,你做唔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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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虑到每间衣厂都是差不多,有的甚至连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都不给,每天做十二小时,每周七天做足,只是给你周薪250元,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钓。于是,我便说:“我做,但是我想了解,没工做的时间多不多?”


“不多,如果没工做的时间多,我都唔掂的,是不是?”老板说。


“那也是,”我说:“我几时可以来开工?”


“如果方便,你现在就可以开工,最迟明天一早。”


“这样?或者我下午就来开工,因为我没有带查衣剪刀来。”


“我呢度有剪刀啊!”


“我用惯了自己的工具,你这里的工具或者不合我用,我还是回去拿来好。”


“你家离这里远不远?如果不远,回去取来即刻开工好不好?”


“好啊!只行过五个街囗,我就回去取来立即开工吧!”


老板点点头说:“好好,就这样,你即刻来,我便计工时给你。”我即时回去取工具,又转过头来问老板说:


“老板,我怎样称呼你呢?”


“我姓陈,以后你不用一味叫老板吧!你随便叫我老陈就得了。”陈老板说。


“叫老陈不行,我就叫你做陈生吧!”我说了就掉转头回去取工具了。

 

Chinese Food 41


我又开始在F衣厂工作了。我走入工场一看,真的不是“怨家路窄” ,就是“老友重逢” ,又是吸衣黄在那里吸衣。因为原来的查衣人走了几天,阿黄吸好的衣挂在那里,足足有三千多件,衣未能出厂,陈老板很着急。我来了,以每小时查衣一百件的速度,查了三天,便将积压的衣服疏通出了厂,使陈老板松了一囗气。从第四天开始,就日清日结,还有一点点的时间去做其它的工作。因为F衣厂不大,只有吸衣黄一个包打“天下” 。一个人吸衣,我慢慢做都不成问题。我不知道那个发衣公司的要求怎样,老板陈也没有对我作过任何“指示” ,于是我就按常规去做。即是该严则严,能宽则宽,也就是说,原则问题要严,普通问题可宽。吸衣黄吸出来的衣,虽然大部份都很好,但也有少数质量达不到要求。除了车位的有“执鸡”,吸衣黄也有“执鸡”。我分开各类的“执鸡”,由各人自觉拿去返工修改。但是,吸衣黄就不拿,任其堆在那里。因为我同他那么熟,不用老板出声,我就向他提议:“阿黄,横是都是你做的,‘执了鸡’再去做吧!” 我就想让他知道,他吸的衣还有什么问题,通过“执鸡” 注意一下,以后做的好一些。反正没有人跟他争,做返做去都是他的,不如一次做好点。但是阿黄自以为他吸出来的衣件件一百分,没有“执鸡” 的思想准备,当我叫他“执鸡”,他便以为我“玩他”,他就很不服气说:“我吸的衣还需‘执鸡’的?遇着你真是遇鬼!” 我虽然同他很熟 ,但是叫他多做一点工作,他就不认朋友了。

 

Chinese Food 40


我也不想难为他,但是吸衣马马虎虎,我又怕出衣的时候,发衣公司的“行街” 来检查有意见,陈老板会怪责我。所以,我讲话就改变一下方法:“阿黄,你吸的衣就不用‘执鸡’啦?这样,凡是你做的工,我就不敢理,出衣的时候,有什么‘冬瓜豆腐’ ,由你负责到底,我可不可以跟老板这样说?” 阿黄听了“负责到底” 这四个字眼,就怕了起来,说:“丢!谁同你‘负责到底?’,几呖都有错,栈可来讲。” 我承机“将军”他说:“既然你承认‘几呖都有错’ ,即系你也要‘执鸡’ 啦!” 他听了我说的,就被迫地说:“丢!……”下面就没有话可说,他便乖乖地去“执鸡” 。世界上的人都是这样:如果大家都是“半斤八两” ,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我跟吸衣黄也都是这样。不过,硬的一方,都要有个硬的道理,没有道理乱硬,就叫做“迫人太甚” 。被迫的一方,始终不服,到他“养大仔女” ,做起世界,就会“报仇雪恨” 。但是,我同吸衣黄,就不属于这一类。而是属于友好往来,自此以后,大家都很合作。


不打不相识,桕识不受打。欲知其趣,请看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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